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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相关
月球相关放在子博 @WGF

[AZ/斯蕾]Blue and Red

*已坑(不过本来就没有什么剧情所以hhh

*助眠读物




“日前,斯莱恩.特罗亚德,涉嫌暗杀薇瑟帝国第一皇女艾瑟依拉姆公主殿下,已被处决。今日,薇瑟帝国将正式与地球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两国合作下的Aldnoah 1号将在……”

这是一个来自蓝色星球的声音。沉稳,平静,带着微微震颤的兴奋。


“倒回去。”一样的沉稳,平静,微微震颤。

深蓝色的身影在轮椅旁边骤然塌陷下去,单膝着地,目光也如同被地面吸附,“蕾姆丽娜公主,恕臣冒昧——”

“倒回去。”

他没有动作。

“倒回去。”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在战栗,因为身上的制服可以永远笔挺,影子却容易晃动。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动。

“我没有故意吓你的意思。把新闻倒回去,好吗?”还是沉稳,平静,微微震颤。原本已经凝固的目光,忽然触摸到了什么炽热,重新融化成一滩无色无味的液体。她又看到了,地球。看起来离他们很近,好像伸手就可以摘下一粒天空或者海洋的蓝色。发僵的手指仿佛接到这感应,细细划过按钮。“滴——”,轮子向前碾过去,直到与玻璃毫无防备地摩擦。


玻璃的另一侧,是蓝的。


“而薇瑟帝国第一皇女艾瑟依拉姆公主殿下还将亲自启动Al……”来自远处的声音仿佛不会疲倦。


这则新闻,他已经会背了。“属下做不到,抱歉,公主。”终于他说了实话。

“哈克莱特,你称呼我什么?”

“蕾姆丽娜公主。蕾姆丽娜公主殿下。”他的影子安静下来,服服帖帖地垂在骑士的制服之下。

“你曾发誓对我效忠吗?”她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歪着头,将目光中的刀刃擦得雪亮。

他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因为问题太过简单。“当然。我等都是真心。”


突然,耳边仿佛多了一重声音:“我等都是真心。”

不要,不要想。

她赶紧闭上眼,拼命把思绪往回拉,极力避免滑入那个深渊。那里只有黑,和那句未完的话:


“我等都是真心仰慕着蕾姆丽娜公主殿下。”


轮椅上好不容易松开的手掌如同碰到玫瑰花的尖刺,猛的收拢成拳。玻璃的里侧只剩下她一阵又一阵的呼吸声,全都慌了节奏。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呼吸,而是在苟延残喘。就快要溺死,溺死在眼前遥不可及的蓝色里面。


“我等都是真心仰慕着蕾姆丽娜公主殿下。”

好耳熟的话。

原来这句混账话已经有人对我说过了。

是谁呢。

骗人。

又在骗人。


她在心里狠狠地说每一个字。说完的都像蒸发了,连回声都没有。


果然。


此时影子灰色的轮廓前,鲜红,一闪而过。


她忽然松了口气。放低眉眼微笑。


“涉嫌暗杀薇瑟帝国第一皇女艾瑟依拉姆公主殿下,已……滴……“笑容随之被掐去。

“滴……滴……”屏幕里满脸堆笑的脸,正静静盯着一双已经失焦的眼睛,如同等待裁决。

她的手指动了动,画面重新定格于最初,尽管还是同一张脸。


“日前,斯莱恩.特罗亚德……滴……滴……滴……“ 

到此为止。


她为反反复复听这些话耗尽勇气,耐心,感情和身上一切足以调动的力量。但她还想,离它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就好。然而血液的兴奋早所剩无几,嘴唇再蠕动也不过干涸。


“走吧,哈克莱特。”


她快要看厌这蓝色。


轮子又开始滚动。哈克莱特握紧轮椅的大手,显得结实有力,却微微震颤。


自从回到地球,斯莱恩.特罗亚德学会了把所有日子当成一天过。一年,两年,甚至三五年,都变得毫无区别。因为这些时间抛弃了他固执给予的意义,仅仅化身为一个又一个按灭鸟鸣的早晨。


“伊纳帆!”韵子匆匆跑到伊纳帆的房门前,好像只要提到这个名字,她就不得不着急。“伊纳帆?”想敲门的手,迟疑在半空,“吃饭了哦。”

“嗯。”房间里没有再传出多余的声音。

果然在里面。

认识他那么久,韵子已经失去了问“为什么不回答”之类问题的兴趣。反正问了也白问。他在听就谢天谢地了,她记得雪姐这样说。还真是。


房门里面出奇的亮,因为窗帘都难得的大开着。还有,春天到了。

伊纳帆把目光引向窗外。天气好的像画,一味的蓝,连云也不敢打破。他的瞳孔往回退了一圈,似乎在质疑这美好的真实性。“啪嗒……”他关好门,带着芬芳的阳光也被推回里面。


“伊纳帆。”

“雪姐。”他一如既往地在姐姐对面,旁边依旧是韵子。即使他来晚了,位子还是空的。

“终于来了。”

韵子闻言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说话的菈叶,旁边伊纳帆刚坐下。

菈叶捞起桌子上的外套,从伊纳帆身后走过,“你再不来,韵子真的要生气了。”

伊纳帆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谢谢提醒。”

为什么玩笑话也说的跟战报一样啊……这两个人。雪姐摇了摇头也起身。只剩下韵子和伊纳帆。

“韵子。”

她菜夹了一半,又松开,“怎么啦?”

“以后你跟雪姐她们一起吃,如果我还没到。”

“额……不用,反正每天……没有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急忙忙地把目光从伊纳帆身上移开。忽然又不想吃了,干脆杵着筷子对前面的空桌发呆。

就这样安静了好久,谁也没有觉得不自在。

“韵子。”

“……唉?”

“我吃好了。”

“哦。我也……”她跟着伊纳帆站起来,正好瞥见自己盘里的菜还整整齐齐。

“我还有事。你慢慢吃。”他也走了。还不忘拍拍韵子的肩。

韵子长出了口气。还不是都怪你。


“界冢少尉。”投来一个军礼。

伊纳帆回敬以后,背影没入走廊的阴影。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没有多少人能走到尽头。

因为尽头住着一位已经被抹杀的存在。


“斯莱恩.特罗亚德。”伊纳帆每次推开门说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个。

“好久不见。”两个漆黑的眼珠从金发中挣扎显现,在这阴暗里不明所以的刺眼。斯莱恩也总是这个样子。“界冢伊纳帆。”

两个名字像两把带锈的刀,没有什么矜贵,却老练地把陈腐溃烂的伤口们戳了个对穿。顿时两人间的空气都争先恐后地涌出污血。


外面太阳越升越高。终于迎来第一朵云,白的格格不入。


伊纳帆从走廊尽头出来,前方右侧多出一块阴影。为什么别人会来这里。不过没有什么惊讶,他对这个人致以友好性的笑容,“菈叶有事吗?”

“没有,”菈叶转身,原本被照亮的侧脸也进入阴影,“路过而已。”

伊纳帆点头,走过她两三步时停下,“不要对那个人抱有多余的兴趣。”

“我只是很好奇。”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但他跟你不同。”伊纳帆站在阴影与阳光的界限上,一线之隔,外面连空气都灼烫。

菈叶垂下眼。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想,一个在火星的地球人和一个在地球的火星人之间,会不会相似……但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无从考据,因为两个人都变的太模糊。至少“一个在地球的火星人”已经不复存在。她把视线停在走廊尽头,“你们这次谈话很快。”

确实。伊纳帆只负责把消息告知斯莱恩,至于后者被激起的感觉也好感情也罢,并无需前者承载。一旦与情感脱离关系,事情往往没有什么值得拖延的理由。“因为无话可说。”


自从界冢伊纳帆来过,斯莱恩就觉得下午过的特别慢。因为他开始想办法具象时间。他看见窗框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天空的脸色一层一层地灰。他发现有太阳的日子变得大不相同。他偶尔哼两句小时候的歌,蓝色的天空从不怪罪这荒腔走板。


一切都因为界冢伊纳帆带来一个名字:


蕾姆丽娜。


原来还活着。他忍不住扯动枯萎的嘴角。可曾经是多么希望这个名字能够永远,永远的沉睡,永远不要让世人听闻。现在呢,该说讽刺吗。


“月球?”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库鲁特欧伯爵眉头拧住,把目光里泄露的不安统统打压干净。

“是的。”一直埋着脸的禁卫军忍不住扫了一下伯爵脸色,“讯息有可能来自月面基地。”

“月面基地……我们已经没有月面基地了。” 这四个字如同一颗恶毒的种子,捉准库鲁特欧矜持之下的紧张开始肆意生长,马上爬满了他所有思绪。

这时候沉默可不太妙。

“是……是属下失言。”禁卫军深深折腰后,消失的无声无息,仿佛有什么事在催促。但他的惊恐并不在于伯爵本身,而更像被伯爵的所想传染。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艾瑟吗?

库鲁特欧赶紧起神情,微笑躬身道:“见过艾瑟依拉姆女王殿下。”他行了一个骑士礼,真是漂亮。

“库鲁特欧,发生什么事?”

“小事而已。”他望向窗外。日光正为整个星球镀金。

“陪我出去走走吧。”艾瑟依拉姆闭上眼,阳光有些刺目,却在亲吻她的金发时忽然显露温柔。“多美的天气……”

库鲁特欧点头,转身拉起她,眼前仿佛一亮,“嗯。” 多美。


现在正是地球的春天。还有什么不美?


艾瑟依拉姆深深吸入一口金黄色的空气,同时被握住的五指往掌心蜷缩,直到攥紧那张勉强称作“家书”的纸片。拇指指尖正抵在落款上:


蕾姆丽娜 敬上


笔迹优雅,却在呻吟,如同寒蝉。


地球与火星的战争结束之后,并非全然没有人记得蕾姆丽娜,至少艾瑟依拉姆悄悄找过她。月面基地,三十七轨道,甚至薇瑟皇宫,所有她能想到的,一概抹杀了妹妹的存在。或许,蕾姆丽娜早就……

正如她一直以来默认的那样。


正如蕾姆丽娜自己一直认为的那样:我早就死了。不是在最终一战,而是从一开始。


事实很滑稽,很多无罪之人已经灰飞烟灭,想死的和该死的却还在喘气。所以她不仅活着,而且写了第一封信给姐姐,薇瑟帝国的现任女王:


致皇姐 艾瑟依拉姆女王殿下


见信如晤。

原本有好多话想讲,不过我猜此时正在看信的人并不是姐姐。所以接下来长话短说。希望阅信者能够转达。感激不尽。

首先,蕾姆丽娜还活着。但别问她在哪,也不要试图来找她。

其次,她想来地球见艾瑟伊拉姆女王殿下一面。仅仅像普通家人一样,无须惊动他人。

以及烦请阅信者保守此信内容。无以为谢。


蕾姆丽娜 敬上。


“写好了?”哈克莱特传来讯息。他看不到信,只看到公主攥着的笔。那是一支粗壮的钢笔。他还记得伯爵说,他父亲原先有很多支,各色各样的,只是后来都找不着了。哈克莱特当时还惋惜。明明那么漂亮,不管是笔本身,还是由笔创造的文字。


“世上有数不尽的美。但是只有寥寥无几可以生存下来。” “能守护其中之一,已经是我的运气。”一旦哈克莱特想起这些话,话的主人就好像从他眼中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身披显旧的伯爵礼服。偶尔别一支暗红的钢笔,犹如栽一朵经年的假玫瑰在胸口。无时无刻,开到极致。


斯莱恩.特洛亚德……伯爵。他忽然发现,这个名字变的有些拗口。


“好了。”蕾姆丽娜的声音及时把他救出回忆的漩涡。

见哈克莱特点头后,她关闭通讯,把笔头套牢,信纸对折栖着桌面。哈克莱特应该要一会儿才到,她只能盯着信纸发呆。发现好几处墨水都渗到了纸背。再写一次吧。她握住膝上的钢笔,因过于用力而发白的手,衬着笔身和笔尖的金属光泽——一个红的莫名,一个亮的碍眼。

“嗒。”她又重新盖好。算了。

她是真怕自己忍不住在皇姐之后添上“斯莱恩”三个字。


但她更怕这样一来,此信将寄至一块无名墓碑的面前。


“公主殿下,信件已经传往地球。”

她猛地抬起头,桌上已空无一物,面前是深深鞠躬的哈库莱特。双眼忽然失去焦点,勉强认得出一身骑士服和熟悉的骑士礼动作。好像脑子里闪过一片空白,然后又重新粉刷颜色。她找回焦点,颔首回礼,“有劳。”

“荣幸之至。”

然后他们一同向外面看,四目都是水蓝色的。


最近几天万里无云,天空如同正晾着的纯色染布。

“库鲁特欧。”艾瑟依拉姆忽然打破沉默。远处楼顶有一阵飞鸟掠翅。

“怎么啦?”

“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她微笑别过脸,背后攥住信纸的手指也退了几步。

“嗯。”库鲁特欧尚未察觉他的眉头正慢慢聚拢。

“不是坏事,你不用担心。”她终于交出手心里被叠成一截的信。

好漂亮的字,连渗出的毛边都带着优雅的意思。库鲁特欧接过后眼前一亮,随后这光便迅速熄灭。寥寥几行字,他捏在手上,却好像看不完似的。

艾瑟的心跟着丈夫的眉峰一寸寸沉下去,终于到底。“我已经答应妹妹来地球的事情。”她将目光滞留于纸背,仿佛又将信读了一遍才说,“希望你能同意,并原谅我的武断。”

库鲁特欧用食指折下纸的一半,让妻子重新出现于视线。头发的金色和双眼的碧绿,两种美好而不够持久的颜色竟然在她身上显得异常真实。“我同意。” 

她轻轻出了口气,低声说谢,双眼压抑不住兴奋地发亮。库鲁特欧不得不承认,同意是因为没法拒绝眼前的人。仅此而已。他闭上眼,笑了笑。


“给我讲讲,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他跟上艾瑟走进公园。小径两边的新绿葱葱茏茏,远看如同坠落的云朵,锦簇地围拥着来往的脚步。

艾瑟背过身,阳光自树叶缝里漏下,正落在她左肩。“妹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斯莱恩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经送我们一人一只小鸟。当然不是像地球上这样真的鸟,是木头做的。”她伸手在眉上搭了个凉棚,对面的布谷鸟正孜孜不倦地喊话,“但已经足够让两个小孩子心花怒放。听说妹妹睡觉都抱着。”她嘴角溢出笑意,当过去被称作“回忆”时,原本白如白开水的片段也会鲜活灵动。“直到我们长大,我还在她书桌上见过那只鸟。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鸟不见了。应该是不想她太伤心,所以父亲希望我把我的送给她……”

“然后呢?你给了吗?”库鲁特欧一边问一边拉她走到草地上。两人并肩而坐。

“嗯。当然,我是姐姐嘛。”艾瑟忽然发觉还在未泛黄的午后日光下,格外适合讲故事。“但是,妹妹不想要我的那个。”远方的风吹来,青草的气势忽然颓废下去。


“她扔了。”


“为什么……”库鲁特欧忍不住发问,随即又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

“我也不知道。”艾瑟双手环膝,面朝西方,那里的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从树梢到树桠叉,光被割裂肢解。“可能她只是太伤心了……”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正像天上数不清的星星。既然邻星的轨道都可不相交,那人与人离得再近,即使是姐妹,也未必相互了解。这很难说是好是坏。


三个行星日后。一架航天飞机进入地球领空。


“正在偏离飞行轨道。”来自系统讯息。

蕾姆丽娜从驾驶室出来,留着门。她现在发觉机器有机器的好。它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基于事实,它们只要启动,存在万年也不懂得背叛。连声音都平稳如初。这些岂是人类可以比拟。

“正在进入地球轨道。”

到地球了?蕾姆丽娜划动食指,轮椅一路碾着灰尘朝玻璃而去。外面的星球已经从圆形退化成一道无瑕的弧。它背后,无数亮点,遵循祖祖辈辈的轨迹出生,又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刹那灰飞烟灭。

她的膝上多出一道阴影。

哈克莱特立在轮椅背后,双手扶持把手,眼神不知落在哪个远方。

“哈克莱特,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说话时眼里有光,如同一对星子,又如同某刻炸裂的火焰,跳跃闪烁。

“也许是为了……斯莱恩大人。”他挣扎过一秒要不要说出这个名字,到底还是脱口而出了。

“也许吧。”蕾姆丽娜抚摸着玻璃上的反光,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粒被时间淘剩的沙子。苍白的手指停顿在不知名的广袤绿洲上,“可我还是觉得,我们该死。”

她瞥见玻璃上的残影忽然僵硬,笑出了声。哈克莱特还是太善良了点。“恕我冒昧。我是说,如果人一定要为某意义而活的话,我们确实不算活着。”

哈克莱特松了口气,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公主的小恶作剧。随后眉目又沉,“敢问公主为什么这样说?”

哦……你是问我为什么不把“为了斯莱恩”当作一种意义吗?蕾姆丽娜垂下眼,周遭也好像暗落。“我曾经对斯莱恩说,战争场面,尤其是机体爆炸的一瞬,很美。”她在玻璃上描摹那日,有灰飞也有烟灭,并不带上多余的景色,“但美得毫无意义。其实世界上许许多多的美都是这样。斯莱恩走后,我记不清次数地想自杀,以为自己再也没有留在世上的理由。某次我已经举枪对准,发现地上滚来一支钢笔。暗红色,像一道干涸的血迹,却在日光下流淌如新。”她摊开手掌,那支笔正躺在掌心,“它的旧主已经不知所踪,而在我发现之前也没有人在意它,更不要说欣赏。它却至始至终得美,不为了谁,也没有目的。所以我想人活着,也不一定要有什么意义。能活就不错了。”


“我说得是不是太过荒唐了?”蕾姆丽娜忽然仰起脸。钢笔被她攥紧,瘫在胸口白花边前面,犹如玫瑰正破体而出,越是炽热越是奄奄一息。

“不会。但臣无法体会您的心境,不能多作评论。”哈克莱特说完就有些后悔,他不该这样残忍地说。

“没关系。”蕾姆丽娜冲他眨眨眼。眼底漆黑。


她并不孤独。


因为有一个能理解她的人,真的存在,或者存在过。


“准备进入地球轨道。” 蓝色淹没了整块玻璃。


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仿佛空气已经带上了海潮的腥味。

我快到了。

你呢?


“库鲁特欧国王陛下!”

走廊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久违的姓氏配上陌生的头衔,让斯莱恩觉得有些滑稽。

最近来这里的人倒是多。是个好兆头。


滴滴滴的解锁声由远及近,最后是铁门嗒——

“斯莱恩,特罗亚德。”库鲁特欧还是愣了一下。

上一次见面,他被称呼为“特罗亚德卿”。胸口的纽扣也还熠熠生辉。

甚至上上次见面,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骑士,屈膝跪于父亲的手杖面前。目光却能伸向很远。


“戴罪之人见过库鲁特欧国王陛下。”斯莱恩屈膝而跪,抚胸行礼。一切都如同ALDNOAH1号工厂里日夜不歇的流水线,重复至熟悉且熟练。

太阳已经从窗口没落,最后一道余晖打在斯莱恩的侧脸,留给他半根金发作为纪念。


“起来。”库鲁特欧将这两字挤出喉咙。

就刚才在光照向斯莱恩的一刻,库鲁特欧仿佛看到很多人的影子,有父亲,还有扎兹巴鲁姆伯爵,以及很多失名之人。他们无一不披着伯爵礼服,尝过无数失败,还有更多毫无意义的胜利。那些引领他们坚守此道的思想纷纷蒙尘,他们却仍在战斗,缅怀完千千万万死亡,再于其之上构筑荣耀,直到化作一朵褪去颜色的蘑菇云。

他们无一不是血红。


所以在这个人身上,连囚服都发烫。库鲁特欧如是想。


随后,交谈围绕那封信展开。

斯莱恩.特洛亚德一直温和地点头,只在问题下面接话,尽可能简练地表达完毕。大概是他儿时以来的习惯,很有父亲的风格。库鲁特欧忽然滋生出同情,但他并不知道“同情”是否应该施与一个儿时受尽折磨长大折磨世界的人。总之……是个奇怪的可怜人。


对于连举世辱骂都不在乎的灵魂,或许这样的草草总结更加合适。


“陛下的意思是,蕾姆丽娜公主殿下并不知道我还活着。”斯莱恩用干脆利落的口气结束了这个问题,好像刚才所说只是一个乏味的陈述句。

“我想是的。根据信上所说,她是来探望艾瑟依拉姆女王。”

“我明白了。”


门栓又合上。铁舌擦过栏杆发出呻吟,短而有力,刺入风的甜腻。


你不会在信上说实话。

你也不会相信我就这样死了。

连我都骗不了你,

更可况别人。


斯莱恩闭上眼,心满意足地。

风从高墙的窗里钻进来,捎上初春的泥土味和夜的灰,走过囚徒身边。

他睁开眼,让一对珠子尽情淹没于厚重的空气。


但你也骗不了我,蕾姆丽娜公主殿下。


“哎……你看!”有人手指夜空。

人们头顶上撕开一道缝隙,正飞快地切割天空。夜色如水,跟在缝隙尾部,飞快地交织愈合。

“这是流星吧,艾瑟?”

“嗯。”她双手合十,还闭上眼催促道,“快许愿,库鲁特欧,会成真的。”

库鲁特欧看她一本正经地祝福世界,忍不住放松心弦,打趣道:“这肯定又是地球人想出来的花样。”

“是啊……只有他们才能把危险都想象得如此浪漫。”


画面在剧烈颤抖。

蕾姆丽娜却很安静。膝上有一叠红布,布上搭着一双十指交叉的手,好像多了几抹血色。

“穿越大气层,完毕。”

她把红布捧在胸口,好像孩子含着一颗桃红色的水果糖。


天还没亮。


艾瑟在床上小心地侧转身体,免得惊醒埋进枕头的库鲁特欧。

再等一下去接蕾姆丽娜。她真的活着,跟做梦一样。艾瑟仍然觉得这一切太突然,太像一个横空出世的梦了。但不管怎么说,总是美梦。


“托米丽斯号,奉蕾姆丽娜·薇瑟·恩薇瑟殿下之名,请求入港。”

对方通讯溢出空白,窸窸窣窣拖的冗长。

“托米丽斯号,请求入港。”被攥紧的操纵杆顿在前进与后退之间。

对方无应答?

哈克莱特张了张嘴。

“请继续。”门响了一声,轮椅投下长长的影子。

“是。托米丽斯号,请……”

“托米丽斯号,允许入港。请停泊于S05。”声音如金属冰冷,堪比机器。


伊纳帆解锁舱门后,切断了与托米丽斯的通讯,重新连接地面。“通知女王,蕾姆丽娜殿下一行已经安全抵达。”

话音落下,与地面的通讯也终止。只剩他留在操作台,与外面的嘈杂毫无干系。

伊纳帆盯着屏幕内托米丽斯号主体中段的主走廊。走廊玻璃内侧有一团半人高的模糊轮廓。

蕾姆丽娜·薇瑟·恩薇瑟。他默念。


他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是上次在斯莱恩.特罗亚德面前。

后者没有抬头,肩膀好像战栗了一下。如同往一汪死水扔小石子,石子沉底可以当作消失,唯独水面无法被抹平。看着细纹一圈带一圈,直到整个铺满。

外面已经逐渐安静,电子监控筛去了公主礼服的亮色。伊纳帆透过屏幕,目迎蕾姆丽娜的到来。


“着陆准备,确认。”哈克莱特的声音随着气流而摇晃。

屏幕层层叠叠,像一刀整齐的废纸。不过其一挑起了蕾姆丽娜的目光:金色花边缀着白裙,阳光将两者都漂的刺眼。画面的主人一个劲地冲她挥手,嘴边微笑似乎永不疲倦。

即便你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也依然很美。“很高兴再见,艾瑟依拉姆女王殿下。”她望向地面,暂时将羡慕嫉妒之流的想法抛诸脑后,剩下目光空空如也,任由暖阳将其填充。


金线钩花的托盘和茶杯在半空,有一些摇晃。液体的颜色仿佛已经沉淀固化,难以浮上来见识见识深一片浅一片的日光。“谢谢。”蕾姆丽娜俯身,双手平举,从艾瑟那里接过茶搁在膝上。


茶水温热搭配瓷杯温润,她的手指挡下杯沿的高光,仿佛在牵一根隐形的思绪。她既没有想为什么来到地球也没有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忽然怀念绿色包装的盐渍小球藻忽然又等不及想尝一筷子晚上的鱼——听说只有姐姐出生那天,薇瑟皇室才极尽奢华地吃了一顿鱼肉。


除了这些,她什么都没想。


艾瑟却想了一大堆。口中却仿佛含着石子,她只能找到一些不知所谓的字眼来拼凑寒暄。尽管仍然礼貌地微笑,目光却在光束上下漂浮,想抓住几分温度好融化两人间坚冰似的空气。

然而蕾姆丽娜眼睁睁审视她的徒劳,如同在街边的高楼上,俯瞰人群在雨幕下骚动流窜。她也许会开门递出一把伞,也许沉湎于劈劈啪啪的雨声和脚步而无动于衷。都全看心情。

“姐姐最近过的好吗?”

艾瑟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很好。因为地球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嗯。”

“你呢?”她还是小心翼翼地。

“跟从前一样。”


空气又重新凝结起来,连尘埃也沉降。


艾瑟深吸一口气,终于问了一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你喜欢地球吗?”

蕾姆丽娜吹散茶烟,小小的水面上装满蓝色碎片,又因为茶色而泛着红光。“喜欢。” 当然喜欢,一点也不比你少。

艾瑟听到“喜欢”二字的同时,猛的对上蕾姆丽娜的双眼。然后缓缓垂下头,金发蹭着脸的轮廓。

“姐姐一定不明白为什么吧?”轮椅转向玻璃窗,“为什么我要破坏我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蒙受痛苦?为什么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一如既往的恨你……”艾瑟望着她的背影,如同靠近一尊破败的古代雕塑。“其实没关系。”蕾姆丽娜转过身,“你没有理解我的义务。如果做不到大可以放弃。”

“不对。”女王忽然站起来,像圣山一夜耸立,“我认为人类的生存繁衍建立于相互理解相互信任之上。如果连这一点都——”

“但无论你是薇瑟帝国的第一皇女还是现任女王,你所能理解的依然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部分。恰好不包括我。这是我们身而为人应该面对的局限。”蕾姆丽娜说完,对艾瑟笑了笑,仿佛安抚她无需为此觉得悲哀。

艾瑟嘴唇翕动,最终归于沉寂。

“不过姐姐说的没错。’人类的生存繁衍建立于相互理解相互信任之上’,完全赞同。”她说完,双眼敛了一半。对着空气嗫嚅,仿佛那里有神明聆听。 


“你可以见一见一个人。”


艾瑟说完,双手轻轻搭着扶手,犹如祭坛上被火光映亮的神像,温柔慈悲。“也许那个人会印证你的真理。”


是的他可以。我知道。

蕾姆丽娜看见玻璃窗映出一个轮椅上的半身,正对自己微笑。“我来介绍 ‘那个人’ 吧。他叫斯莱恩.特罗亚德。曾经位列薇瑟帝国的伯爵,现在是帝国和地球的头号罪人。”她如同人物传记电影的旁白,口中的辉煌到污秽仅仅停顿一秒。


伤口并不可怕,它们往往自行愈合然后结痂。只要等血痂脱落,疼痛也会随之而去。但这过程往往经年累月,旧伤的痒终会积累到百爪挠心的一刻。


这一刻就显得尤为重要。


有人选择忍耐,他们勇敢得令人肃然起敬。还有人甘愿再次撕裂伤口,好以新的痛觉来自我麻痹。后者是一个死循环,但凡尝试,没有不上瘾的。


而蕾姆丽娜走向了后者的队列末尾。


现在的她如同一只被提上半空的木偶,甚至无法做出最僵硬的挣扎。或者说金丝鸟,想都不曾想过要冲开这望不到头的束缚。


“你知道了?” 艾瑟的声音僵硬地拼凑着问话,“他还活着的事……”

“不如说,从未相信他的死讯。”


“吱——”轮子与地板猛地滑擦。

“谢谢。不过我不用再见任何人。”蕾姆丽娜将会客厅沉重的木门拉开一道缝隙,“薇瑟和大家的未来就交给姐姐啦。”轮椅穿过一道光,她松开了把手。

艾瑟猛然觉得两人间的空气在不断地拉伸变长,眨眼功夫就遥不可及。

“你可比爷爷强多了。”木门合上之前,蕾姆丽娜忽然回头说。


会客厅外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附近几幢大楼似乎都是一个德行。

轮椅在忽明忽暗的太阳光下匀速前进。有人瘫在上面,一手扶住双眼,借着头发的散乱阴影,好像笑的挺难看。

我说不用?

我不就是来地球找斯莱恩的吗。

天知道我在想什么。

天知道。


天知道吗?她忽然转头,在很高很远的地方,蓝色一望无际。


斯莱恩又听到走廊另一头跌跌撞撞地传来交谈声。


“拜托您,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这声音已经显露疲态,依然固执地喊。

“抱歉小姐,除了持有特权的几位上级,任何人不得进入。”看守一如既往地回绝请求,只是这次温柔的让人好奇。他怕语气不够强烈,又补充,“连艾瑟依拉姆女王陛下也不行。”


另一头的斯莱恩抿了抿唇。


“哼。我……我可是奉界冢少尉的命令来的!”

对方竟然愣了一下。猜对了!果然这里的权限在界冢先生那里!埃多尔利泽一阵狂喜,双手背在后面绞着,别过脸去,免得看守发现她因兴奋而骤然扬起的红晕。

“请问小姐有什么凭证吗?事实上,这里并没有收到界冢少尉或者其他人的通知。”

我哪有什么证据啊。埃多尔利泽吓的咬住嘴唇,顿时目光慌乱如同落队的羔羊。看守见她说不出话,正要联络总部。她见势不妙,赶紧扯住警服袖子,一边指手画脚一边连珠炮似的喊:“我没有凭证!因为界冢,界冢少尉其实没有给但是——”  她倒吸一口冷气,分成好几口喘,“但是!他亲口让我把消息带给斯莱恩。还有艾瑟依拉姆公主,不对不对,艾瑟依拉姆女王陛下和库鲁特欧国王陛下都在现场。你要是不信,就问两位陛下吧!”

看守显然被这架势震住,解开门锁后依然张着大嘴说不出话来。什么样的消息要出动这种阵仗?


透过铁门栅栏,斯莱恩窥见一个小小的阴影正奋不顾身的朝他狂奔。忽然生出一点感慨,却梗在喉咙吐不出来。隔着门就能听到埃多尔利泽停下来喘气的急促呼吸声,“啪——”铁舌缩回,门往里面开进去。开最后一道门的正是斯莱恩。

“是你啊,埃多尔利泽小姐。” 他作出请进的手势,好像仍是五年前。连气氛都丝毫没变。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却又没有完全重合的时候。


埃多尔利泽从未发现脱去礼服的斯莱恩是这样苍白。侧脸被照的雪亮,T恤也因为长期光照而一块浅一块深。眼窝深陷,因为他常常夜里突然起来看星星,透过墙顶的那扇小窗,直到东方既白。双手骨节分明,还留有使用操作杆过多而落下的老茧。只有头发依然蓬松,如同藏着一窝阳光。

 她杵在门口,张了张嘴,“斯……斯莱恩大人。” 眼眶有点热。

“叫我斯莱恩就好。”他背过身去倒水。

“斯莱恩……”

“嗯。怎么了,千辛万苦地闯进来就是哭给我看吗?”他把热水塞进埃多尔利泽的小手心。又回去拧开水龙头,搓起毛巾,“为什么忽然到这里来?”

埃多尔利泽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热水冒烟,她望向斯莱恩背影的视线也泛着水汽。

“不是界冢伊纳帆让你来的吧。”他走过来,还递来一条冒着热气的湿毛巾。

埃多尔利泽擦干眼泪后,颇不情愿地点点头,嗫嚅道:“刚才都是我编的……是我自己要来。”

“谎报军情可是大罪。”

她举起水杯又顿住,十指攥着发亮的玻璃杯壁,“那到时候……再,再解释吧……” 她说着吞下一口热水压压惊。

“趁现在说吧。发生了什么大事?” 斯莱恩的眼神从她双眼的反光中划至桌面,然后跟随灰尘野马扬上空气,给白日光蒙上一层杂色。


穿过埃多尔利泽手中的两层透明,外面的天空看起来格外亮。


她竟然叹了口气,在说话之前,像个久经事故却还对生活手足无措的小领导。

好在斯莱恩从不心急。


“蕾姆丽娜公主殿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空气在高墙内缓缓回流。她小心地观察斯莱恩,屏息凝神如同正穿越敌军的封锁线。好像她再多说一个字,斯莱恩就会被压垮,或者决堤崩溃。

“好快……”他一边喃喃一边比划着手指,阳光被打断两三次后,脑中草草估出了托米丽斯号的速度。比预计的快多了啊。他眼睛一闪,埋没于来自侧面的阳光。忽然想起好多事:


托米丽斯号建造于“艾瑟依拉姆公主”——当然是指蕾姆丽娜假扮的那个——宣称下嫁于我的当天。配有包括Aldnoah驱动在内的最高规格的薇瑟战舰装备。论等级,甚至高于地球的丢卡里翁号。哦对,差点忘了,这个名字还是拜蕾姆丽娜所赐。


说起来。我竟觉得从那天往后到大战之前,是这一辈子中,最接近“和平”二字的时光。

现在偶然回忆过往,也都与之相关:


“斯莱恩。”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跟从前的每个早晨一样。“听说你下令要建造新的战舰?”

她推门之前,我还深陷满屋子星罗棋布的屏幕,显然各处战况并不乐观。但这些全没有必要让她看见。“嗯。我得为新帝国打算。”我粗略地盖过问题,同时推着她往天台走。

“但据我所知,我方供给并不宽裕,接下来一定还有仗要打。”她按停轮椅,想回头看我做何反应,却只侧了一半的身,浅色发丝正好遮住眼睛。


事实上我很少主动向她禀报战况,后方更是只字不提。隐瞒总好过欺骗吧,但愿。

讽刺的是,她什么都知道,同时什么都不说。没有与我面对面却在看我。而我看着她,却不敢与之对视。


比如,她说“接下来一定还有仗要打”,我又能反驳什么……

她好像知道她说的都对,我会无话可说,才不想拿双眼质问。


“现在首要应对地球联合军。等大局落定再造新舰也不晚吧。”我听得出来她在帮我缓和气氛。

“嗯。谢谢你的周全。”我俯下身,“但新舰项目已经启动。”然而无可避免地,我必须对她说出这第二个谎言。其实新舰还未开工,但无人可以阻止它在决战之前完成。因为一旦形势不利,那将是蕾姆丽娜的唯一后路。“殿下下次要早点来劝我呢。”我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还搜肠刮肚想开个玩笑支开她。

她却已经把脸埋在我脖颈处,好像点了点头。


我想没有什么比那一刻的斯莱恩.特罗亚德更加罪孽深重。


“那你想叫它什么呢?”我在她耳边问的很轻。努力压制声音背后的颤抖。

我们眼里的蓝星缓缓流转。她沉吟着,“托米丽斯号,怎么样?”

我愣了愣,“从哪听来的,这个名字?”

她摇了摇膝上的深色长方体,“你的历史书里。”我几乎忘了这本书,以为早弄丢了。从前还像宝贝似的粘在身上。

“就叫托米丽斯吧。”我行至她面前,如往常行礼,“愿吾主跟托米丽斯女王一样好运。”

“斯莱恩也是。”


在相隔四亿公里的沧海之前,跪地身影如同一粟。


“蕾姆丽娜公主今天一早就到了。不过她先过去和艾瑟依拉姆女王陛下会面。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陛下那里……”埃多尔利泽觉得斯莱恩并无异样。连话都没有变少。她一这样想,眼前顿时一片明媚。

“原来如此。其实昨天我已经听说了公主的消息。”

“哎?听女王陛下说,蕾姆丽娜公主好像不希望……”她飞快地扫了一遍斯莱恩的表情,尚未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没了一半,“别的人——我是说除了陛下以外的人,知道她来地球的事。所以,那个,消息应该被封锁了才对……”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什么潜伏在平整的事情表面,凭借不可见的力量汹涌澎湃。几要破土而出。

“你不用担心。”斯莱恩又瞬间把这势头浇熄,“消息的确被封锁了。我只是意外得知。” 他垂落眼。世上好像没有这么多意外。是他自己拜托界冢伊纳帆转达关于蕾姆丽娜的消息。原来想当作一个盼头也好,谁知昨天才再次听说这个名字。

“嗯。不过让斯莱恩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至少蕾姆丽娜公主不会介意的。”埃多尔利泽笑的时候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但愿吧。


“埃多尔利泽。” 他忽然站起来,阳光被埋入瘦弱的脊背后面。

“嗯?”

“蕾姆丽娜公主知道我还活着吗?”

因为背光,埃多尔利泽乍抬眼还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她本能地侧过身,避开那个尖锐的方向。如同兴高采烈地去花园里种花,却在翻土的时候翻上来一块沾血的碎头骨。慌张要远多于扫兴。“抱歉,我不清楚。”

不管她的表演多么拙劣,尤其是在斯莱恩这个行家看来。但他不打算追问下去,拉回椅子坐好,“谢谢你。”


谢谢的话,应该说给公主听啊……斯莱恩大人。

埃多尔利泽跳下椅子,目光正好带起一道弧线穿过斯莱恩的双眼。她以为能看到些什么,就像从前见过的温柔或者仇恨,然而这一次,如同打开最后一个俄罗斯套娃——


空的。


“如果你在替我难过,我会感激不尽。”斯莱恩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整理她耳边的碎发。大概昨晚没睡好,出门又来不及打理,女王陛下的御用侍女此时的模样有点掉价。好在他会梳几个发髻,谈不上高贵,至少惹人爱。“不过没有必要。做你该做的就行了。” 他起身打量利泽一圈。有几搓碎发固执地垂下髻子边上。“只能这样。”

“啊那个,没关系,我自己会梳。”

“好吧。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


埃多尔利泽面对他漆黑的眼睛,如同站在深渊的边缘。无论如何也望不到底。至于喜怒哀乐,也都杂糅于黑暗,不分彼此。


“再见,斯莱恩大人。”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挥挥手。

他在想,她凭什么相信一个“已死”之人还活着。

他在想,那一定是一样他曾经也有过的东西。


白色的掠影如同一道又一道剑光劈开天空。

“这是鸟吗?”蕾姆丽娜猛吸了一口气,眼里装满这些白色骑士。一定是鸟。它们和木头鸟一模一样。

“我想是的,公主。” 哈库莱特其实也没有见过地球上的真正的鸟。只是听得多了。

“叫什么名字?” 她伸出手臂,手指沿着它们飞行的痕迹滑行。好像在这片诺大的天幕下,百无禁忌。


“黑尾鸥。” 

一道白影掠过高墙的铁窗。趴在桌上的斯莱恩忽然睁开眼,嘴里开始喃喃起过时的调子。墙外的振翅声霎时如结海潮,扑向这团上锁的黑暗。


扑棱棱,扑棱棱……

哗啦啦,哗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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